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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野菜

文 /孙丽君

三月来了,惊蛰一到,万物萌动。说实话,每个季节的交替转换,我的心都会跟着小小悸动一下,也很想学学古人的样子伤春悲秋一番。只可惜,我出生的地方被砌在了长城外,属于塞外蛮荒之地,气候寒冷乖戾,经常会倒春寒,一年得穿多半年棉衣,真正暖和起来往往得等到四月中旬。至于那些泉水叮咚,春暖花开的场面,只能看着挂在墙上的风景画,凭着幻想去感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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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的春天,真的让人很失望。因为它和冬天几乎没有什么明显的区别,那些刺骨的寒风,不期而至的大雪,依然是这里的常客。大人们凭着节令和春寒抗争,稍有回暖就开始收拾农具,拾掇粪肥。孩子们的欢乐和希望早已在热闹的春节消耗殆尽,剩余的只是无望的寒冷和饥饿,我们既无春可游又无花可赏,对春天的唯一盼望,依然是吃。

有这么一段日子,实在寻不到一点儿可以入口的东西,炕上是一垛浸透汗渍和脑油的老铺盖卷,一张被孩子们拽烂了角的炕席,一条磨得没了棱角油光发亮的炕沿;顺着炕沿掉屁股嗤溜下地时脚就蹬进了黑咕隆咚的灶火口,一只矮矮的吱吱呀呀的小木板凳摆在风箱前面,每天咬着牙承载着大小不同的身子的重量;盖着木头锅盖的大铁锅,五更天就完成了它的使命,一锅糊糊不知多早就吸进了十几口人的肚里,这会儿竟没留下一点儿饭的痕迹;只有妹妹拉过的韛默默记录着它刚才的功绩。可那有什么用呢?那口冰冷的水缸,乌黑的碗柜,关不严的破门,这些都不能吃。

不能吃的东西在我眼里都是敌人,不管它在家里起着多么重要的作用,我对它们都是满满的恨意和厌弃。包括院子里全是烧剩下的乱柴和干巴巴的土,不能吃的东西真让人憎恨。

我带着小两岁的妹妹,看似整日在漫无目地的游荡,其实是在搜寻,搜寻能入口的东西。就像一次我们发现了舅舅放在东下房屋顶上的葱,看到了能吃的东西,上房这件事是难不倒我们的。只可惜我们历尽千难万险得到的那棵冻硬的葱并没有我们期望的那么好吃,刚一嚼还有点甜味,可咽的时候一股刺鼻的辣味一下子直冲上脑门,登时眼泪,鼻涕,全下来了,当时又没有一点解决的办法,那以后我们再没敢偷吃这种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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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盼到了暖和的一天,我们决定从大门溜出去试试运气。孩子的眼晴是雪亮的,第一个冒出的草芽总也逃不过我们的眼睛,麻麻儿(辣辣根,莪蒿的一种)发芽了!这是春天给这些饥饿的孩子们送来的第一份礼物!我们像发现了宝藏似的,欢叫着,拔拉着盖在嫩芽上的杂草,它们是那么娇嫩,那么弱小,黄黄的嫩芽几乎和土地分辨不清。我们决定留下一个人保护现场,另一个人去找工具。不一会儿,一根干树枝或是一枚铁钉拿了过来。用它挖开嫩芽旁边的土,呵!越挖越多,土里藏着的麻麻儿根远比我们看到的嫩芽多得多。它们头上顶着小小的黄芽芽,露出又白又嫩的细长身材,挺挺地、疏密有致地站成一片,就像第一次登上舞台的姑娘,有些羞涩,又有些欣喜,笑颜颜地模样让人又想要,又有些舍不得动手。可是空空的肚皮早已急不可耐,一想着它甘辣的香味,我们还是控制不住地嘴里含满了哈喇子。为了得到整根的麻麻儿,我们把土挖得很深,才开始一根一根往起拔。这时要稳住手劲不能心急,若一不小心把嫩嫩的白根“嘣”地一声拔断了,心里总会认为受了很大的损失。灌出来的麻麻儿攥在手里够小半把,用指甲把麻麻儿头上的小黄芽掐掉,直接放进嘴里嚼起来。一开始也是甜味,可吃过几根之后就受不了它的辣了,这辣不同于葱,是那种很老道的辣。除了辣味,往往牙齿上还留有嚓嚓作响的土碴碴。

哦,对了!初始的馋劲过后还需仔细检查一下手里的麻麻儿,如果发现有一棵黄芽的下面长有鼓起的圆瘤瘤,不管多粗也得扔掉,千万别吃,我姥姥说:“吃了就不会撒尿了!”

有了麻麻儿的诱惑,后来的几天我们心里激发起了更大的希望,胆子也壮了,渐渐地扩大了搜寻的范围。走出巷口,踏上一条旧公路,绕过一座多年的小桥,又穿越一道干沙河,再爬上一人高的河岸,终于来到了真正的田野。走这么远不为别的,只为找寻刚刚生出的波英儿(蒲公英),波英儿是继麻麻儿之后第二种能直接入口的野菜。你得趁它刚生发出几片叶子时赶快挖出来吃,若等它叶子长齐展了,长出花苞了或开出花来了,那时根就老的不能吃了。波英儿的叶子有些略略发苦,它的根比叶子甜。想要得到一整棵也得把土挖得深些,然后拔出深褐色的根,先假装抖一抖叶子上的土,然后从叶冠的根部起从上往下把那一层褐色的外皮剥掉,直剩下嫩绿的叶子和长长的白根,先把根放进嘴里嚼,是那种有韧劲的甘甜;再把叶子放进嘴里,是那种清香的微苦。不一会儿就能挖到三五颗下肚,就真有了饱足的感觉。波英儿吃的不新鲜了,第二个选择就吃野菜儿(蒲公英的一种)。和波英儿比起来,野菜儿的口感似乎更嫩一些,但叶子要窄一些,花瓣要单薄些,颜色浅些,味道要差些……不过,只为了换换口味而已,这些缺点都不影响我们吃它。

要说真正最美味的,莫过于红萝卜泡儿(朝天委陵菜)了,它长着碎碎的花叶子,根足足有筷子那么粗,就是很少遇到,一春天也吃不上几根,是极难寻的。从这道田梗,转到另一条田梗,或是从这边的沙河沿,转到那边的沙河沿,转悠一上午,若是运气好的话,也许能遇到一颗。红萝卜泡儿能吃的只有根部,它的根很特别,是那种通体的粉红色,挖出来也需剥了皮,露出粉紫色的根肉,吃起来甜甜的,木木的,味道真的很好。但好东西总是伴随着危险,因为有另一种植物各方面都和红萝卜泡儿长得极其相似,只是剥开后,里面的根肉是浅粉色。不管多馋,这种的千万不能吃!会闹死人的!它的名字叫“死孩子胳膊”,看看这名字,怕了吧?

还有一件更邪性的事,在挖到红萝卜泡儿的时候,经常会突然发现一只拇指粗细的蛇母齿子(蜥蜴的一种),和石头一样的颜色,高昂的三尖头,长尾巴,贼头贼脑地瞪着你,非常瘆人又禁不住想看清楚,但每次不容你眨眼它就不见了,就像刚才看到的是幻觉一样。

塞外的春天很短。我们每日忙碌地寻找着,不知不觉中,田野里已悄然发生了变化,麻麻儿老了,波英儿和野菜儿开花了,红萝卜泡儿再难寻到。这并不能使我们气馁,玩累了,路边的狗舌头叶(车前草),酸帮帮(酸不溜),麻奶奶(鱼腥草),都能揪几个叶子塞嘴里尝尝。甚至,我们还吃过几颗扎令官(苍耳)……

我出生的地方穷山恶水,甚至恶水都很稀少,但仍得到了大自然丰厚的馈赠。那春天的柳芽,杨树叶,苦楝菜,田家菜(苣荬菜),灰落菜,扁豆菜(马齿苋),小鸡菜(猪毛草),扫帚菜,苜蓿菜,骨水败(枝苋菜),黄花,榆钱,……名字说上来说不上来的大概也有几十种,其实都能吃,只需花一点心思研究一下每种菜的吃法,或煮或淖,或晒或晾,做法各异,味道不同,功用也不同。但只要一拌上作料,都就是美味了!只可惜至今有好多我都没有吃过,小时自己不会做,大人都不爱吃。究其原因,据说饿人那年,镇子上刚堡墙南那几户人家就饿死了二十多个人,上一辈人对这些野菜呀,树叶呀都吃伤了,能吃的不能吃的,他们都吃过了,野菜对他们来说虽是救过命的东西,但更多的是不能回首的恶梦,里面有对死亡的恐惧,失去亲人时的绝望,终于捡了一条命的后怕和难以下咽的痛苦,这些不堪回首的经历让他们对野菜有着一种本能的抗拒……他们觉得只要有了玉米高粱这些正经粮食,谁还吃它呀!所以更舍不得让孩子吃。

春去秋来,岁月深浅蹒跚着,走了;孩子艰难跌撞着,大了;只有野菜还在原来的地方,枯了又发,发了又枯,渐渐被长大的孩子们遗忘了。

忽一日偶遇了《诗经》中描写麻麻儿的句子: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菁菁者莪,在彼中阿。既见君子,乐且有仪……”

这些亘古流传的诗句里,古人时而感伤自己不如莪蒿,不成栋梁,愧对父母养育之恩,哀恸子欲养而亲已不待;时而吟诵在长满郁郁葱葱莪蒿的山坳、水中沙洲、山丘上,佳人三遇君子的机缘巧合,终成同舟之好的美好愿望……让人不由得感慨古人的幸福。也许,只有最原始的自然才能赋予人类最高尚浪漫的情怀。你看,连这周边地头的麻麻儿都能穿越千年时光,再呤诵起来还那么意趣动人,情深韵美。

其实人的生命并不比麻麻儿久远或高贵,同是自然之神力让我们生生死死,反反复复延续下来。遗憾的是,不知何时,自视甚高的人类背离了自然,迷失了真实,厌烦了田间地头,逃离了山野乡村,为了满足膨胀的欲望,身体和思想被贪念和虚妄挟制着,借着丑态百出的借口,向自然无限制地破坏,索求。扰扰攘攘的灵魂和精神挣扎厮杀在一种前所未有的魔境中,对自然再无半点敬畏之心,不仅临渊不觉危,反而掘井自投!

春分一过,空气免不了偶尔要透露一点点不同寻常的温润气息。忽然感知,心头虽是黯然,可又不由地要悸动一下,那些野菜又在固执的思想深处偷偷地发芽,急切地生长。不光是它曾在急需温饱的童年里解救过我的辘辘饥肠,还因为麻麻儿,波英儿,野菜儿,红萝卜泡儿……这一个个亲切的名字,都是姥姥教给我们的,是对我亲近自然最初的启蒙,永不能忘。

不知那一天,街角上或许又会有几个怯怯的村人,随着春天的脚步摆出几种这样那样的野菜来卖。村人是为了给拮据的光景赚几毛外快,偶尔买的城里人则是图个有目地的新奇。我只失落地看上几眼,这些非亲手采摘于土地的整齐干净的野菜,又怎能安放心头那些许过时的怀念?对一个农民来说,失去了土地,忘记了耕种的本领,荒落了家园,摒弃了对自然的敬畏和深情,再以何种方式存活于世上,都是一具失魂落魄的躯壳。

塞外的三月,常用它不可琢磨的脾气捉弄着人们。刚刚还露着蓝天,一扭头夹杂着雪毛的风就劈头盖脸地卷过来了。常有来不及收的风筝被绞断了线,于是上一秒被生生拽高,下一秒又被狠狠掴低,在这恣意地撕扯、蹂躏中,刚刚还在理想中翱翔的风筝忽地没了方向,惊恐万状地挣扎着,翻滚着想要逃离风的魔掌,努力几轮之后,绝望地带着最后那一点点华丽和梦幻,兀地消失在了渺茫的天际。好一个阳春三月天!

作者简介:

孙丽君,女,蔚县籍人。牛年冬月,不善躬耕。薄地四亩,粥汤尚能。文武无成,半生苟营。闲来无事,凑字小文。遇忧渡己,遇喜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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